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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]小店(1)

10点,两个年轻女子拉开门走出来。她送到门外,顺手把挂在门闩上写着“营业”的木牌反过来。光着脚穿桔色小牛皮凉拖鞋,站在台阶上漠然的向车站的方向注视了1分钟。摘下头上的皮筋,重新把凌乱的齐肩发松松扎成两个刷,转身走进店里,开始清点打烊。   “ANN”,开在四川路尽头上的小店,老洋房底楼临街9平方的小房间。外墙包裹一根根木板,保留了原有拱型的门框。路两旁丰盛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一直绵延下去,夏天,墨绿的大叶片层层叠叠,把小店笼罩在浓浓的树影中。 店里物品繁杂,服装散乱的沿两面墙悬挂。很多印着大花的雪纺或纯白的棉、麻。轻柔的蕾丝和合叶边从衣服间的夹缝中探出来,让人看了觉得喜欢。墙壁粉刷成大红色,上面的木隔板漆黑光亮,陈列希奇古怪的小饰品和器皿。门边酒红色折叠沙发床的靠背搭着苍绿印度大方巾,缀着长长的流苏。如果安不在她有时会睡在店里,。   遇到安时她在读音乐专科,因为性格古怪孤僻在学校声誉不好,没有朋友。 他去她的城市旅行,是生活优越的男孩。娇纵而倔强。 粗大的中国槐下,他等朋友来接,脚边鼓鼓的旅行包斜靠着突出地面的老树根。 空气里飘着槐花的清香。正午,街上人潮汹涌。一个3岁左右的男孩跌跌撞撞的从他旁边跑过,身后传出大人喝止的声音但终于还是撞上人。 明亮的白裙飞扬着包裹住稚嫩的小脸。女孩惊诧的停住脚步捉住他圆滚滚的手臂,小孩楞楞的看着她。笑容如花一样在她脸上开放,眼中跳跃着班驳树影。 她轻轻蹲下温柔的注视着孩子。 小孩被领开,她站起来刹那间收起笑容。目光滑向他,只停留了一秒。他看出她的寂寞。   他开始每天在遇见她的时间里来到槐树下,盲目的等待希望能再见到她。 他的英俊是极明显的,街上年轻的女子会带着兴奋和羞怯频频回眸。   你在等我吗?第三天她突然站在他身后问他。 淡定的语气,脸上没有表情。   那一天他们在夜色中牵着手奔跑,在小巷的路灯下停住,呼吸没有平复他便激烈的吻她。用力的拥抱,象要将她装进自己的身体。她感觉心脏将要停止。 我是安。 我是云端。 带你离开这里好吗?他微笑着问。轻描淡写,象一句玩笑。 好。她扬起下巴看着他接受挑战。   在对视的那一秒听到心里一把锁咔嗒紧紧闭合时厚重的声音。所以有勇气上前问了实际毫无把握的问题。 后来他说,我只是喜欢游戏。她便明白,自己把游戏变成赌博。游戏里可以耍赖,而赌桌上空永远飘浮不甘的灵魂。 冒险的游戏。又惊险又刺激。   2001年,她来到上海。 没有丝毫留恋的踏上火车。她意外的是,养父母会送她。 养父母都是大学教师,这对优越的让人羡慕的夫妻很多年没能生孩子。如此骄傲的人,却不能拥有别人认为轻而易举和理所应当能有的。不堪忍受这样的不完整和被旁人当作话题,所以哪怕是领养也要有一个孩子。但在她幼小的时候就承认她不是亲生,不在乎这样的年纪她能否接受。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在被他们爱着。他们带回她,只是想挽回叫做面子的东西。 在她记忆里,不曾被真正的拥抱过,被怜惜的抚摩过一根头发,没有认真温暖的对话和热烈的表情。什么都没有。他们总是非常忙,把她独自留在家里。房间里静的可怕。她经常在客厅里光着脚无声的绕着玻璃橱柜和红木古董架走来走去。手指划过冰冷而昂贵的器皿心跟着凄凉。脸贴着它们,很冷,很硬,没有生命,没有语言和表情。他们只是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下来。 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绚目的顶灯,她看到自己坐在柜子里,变成僵直而苍白的玩偶,和身边的瓶瓶罐罐一样仅仅是代表这个家完整和富有的一件物品。 她疯跑到门口,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,身体滑落在地上喘着气,然后愤怒得尖叫。   听人说,宠物养久了,身上会有主人的气质。她觉得自己慢慢冰凉的体温和淡漠的表情是从他们身上来的。是她在他们身边唯一所得。 情感的缺失滋生出孤独颓靡的个性。她走的义无返顾。   在烈日下火车站肮脏的公用电话拨他一年前他留下的手机号码。一下一下用力按,控制着起伏的呼吸。情绪里夹着钝重的期盼。 哪位?他的声音庸懒,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。 是我,我在上海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。 电话那头几秒的沉默。云端。他叫出她的名字。他还听得出她的声音,心里掠过一丝温暖。   他很快给她盘下店面,说,我必须安置你。 她突然觉得自己象他意外得来的玩偶,他要找个位置摆放。

[原]小店(2)

清点完毕,关掉灯,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荧荧的惨淡的光线。墙壁上爬满衣服和饰品变形古怪的影子。 他不会来了。她想。也许再也不回来了。她有预感,并且很准。 在电脑上反复的敲名字。云端、安、云端、安……. 怀疑过自己的决定,为什么要来,是不是不该来找他,为了那一秒和一句玩笑一样的话。 他拥抱她,吻着她的耳垂沉醉的说云端,你真美好。她便无法离开他。被需要的感觉使心饱满起来,那些因缺水而爆裂开来的沟壑被潮水浸润柔软,慢慢融合。她在他的爱抚里融化感觉和他是同一个人。在他的眼睛里,看到自己美丽的绽放,枯黄萎靡的花瓣羞涩的铺展开来,姿态优美得使自己都如此喜爱。   但她有时变的很激烈,这种激烈表现出的是沉默。 他经常失踪,连续数周她都无法找到他。心越来越紧的绞痛使她变的坚硬。当他回到店里的时候,她开始不跟他讲话,他以为能用笑容和亲吻安慰。她不看他,只是打理自己的事情。他是非常要面子的人,伤了自尊变成一个暴躁的男人。他抓住她的手腕,狠狠的把她拽到面前。跟我说话。你不能这样对待我。他愤怒的瞪着她低声命令。她的脸扭向旁边。 你弄疼我了。你让我疼痛,并且寂寞。她的声音平静面容如一张撑平的白纸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暴起。红了的眼睛盯着她。最后松开手转身摔门消失在夜色里。 巨大的声响和地板的震颤使她开始发抖。她坐下来,抚摩手臂上慢慢肿起的痕迹。一道一道的印痕烧灼着扑面而来。 她亲吻着自己的皮肤感觉温暖。发现自己开始被他伤害。 有时,争吵过后他摔门而去。她随后会来到他经常夜游的一些酒吧。她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看着他。变形而放纵的笑容,妖艳做作的酒吧女郎。笑声在空中回荡。那是她爱的男人。她依然只是不安的躲在黑暗中发抖。然后走出去。 他给她足够的生活费。挥霍着金钱和青春,娇纵使他失去梦想。纵然家庭和境遇一天不如一天,而他在华丽的世界里绝望的沉沦到无法自拔。她说,安,你该想想将来。这些迟早要失去,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。 直直的看着脚尖的人,旁人也无法帮他抬起头向远处看去。他不反驳,一意孤行。 倔强的被宠坏的孩子。他是这样的一个人,她却真的爱他。     在网络里聊天打发时间。 仁是她在BBS里常交谈的人。她讲她和安之间的事给他,他总是耐心的听着。   仁是离过婚的男人。对于失败的婚姻,他只简单解释是因为两人有了差距,当时的境遇不好,而前妻的心却如此远大,而他不可为她寻来。分手便是必然的。 你是爱她的对吗?她问他。 是的。仁说 一个31岁的男人,放开了爱人的手让她远走高飞。她想他是善良的。懂得放手,不固执占有。 她讲述自己对安的感情。有时他给她一点点30岁男人小小的建议。理智亦不强烈。   我希望有一个孩子。他的孩子。也许这样即使离开他我也能活下去。她说。 如果你想你可以。 可我们在一起始终没有孩子。我的养父母留给我第二样东西是我象他们一样,一直没有孩子。 这不是根本的问题,孩子不能代替感情。 他太年轻,不懂得珍惜。或者,他根本没有想珍惜过。我想他是爱你的,但不能善待你那么一切都是空的。你应该为自己活着。 窗外暴雨倾泻。盯着屏幕上闪烁的他发过来的字,心里空洞的犹如大风吹过。她象浮萍漂离一个冰冷池塘来到新的水域,却发现周围开始结冰,寒冷而无助。 安经常带着她去淮海路上一家西餐厅吃饭。她喜欢那里直落到地面的玻璃窗。凝视霓虹下来去的人群。匆忙的人影,闪烁的灯火,温暖的夜盛开在脚下,感觉生命还在继续着。 安在这个时候紧紧的注视她,眼睛里盛了温柔。 《The Man I Love》,Diane Schuur优美宽广的声音在餐厅里流淌。她爱他,是的。她确信自己爱对面这个男人。胜过自己的生命。他如此多情,可谁让自己爱他。她象朵娇小柔弱的花朵一样在他的手心里,他火热的体温才能使花瓣散发出芬芳的味道。轻轻揉捏,便流出浓郁的汁液沾红他的手,在他身上落下自己的痕迹。   云端,你要原谅我。我是爱你的。他轻轻的说。 原谅什么。她笑。 有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。 在淡泊的时光中,她慢慢察觉他心里潜伏的恐慌,他一样是对人世充满怀疑和不安的人。慌张走路,看不清脚下。他掏出一个宝石蓝丝绒的小袋子。一圈一圈的绕开扎在袋口上的线绳。 TIFFANY的蔷薇银手镯。 他拉着她的手,替她带上去。手一松,镯子滑向手臂中央轻轻晃。银色的蔷薇蜿蜒在手镯上,无声的披着冰霜开放。如同她的爱,美丽的失去生命,身体的温度都唤不醒。他伸手抚摩她耳际柔软的头发,一下一下,象安抚走失在小巷中的猫。 端起盛红酒的玻璃杯,酸甜的液体缓缓进入身体。她没有眼泪。   仁说因为工作的调动他要离开上海,走前想见她一面。她没拒绝。他们不曾相互发过照片,她说我想我们能认出彼此。 Starbucks弥漫咖啡芳香的味道,她穿粉色蚕丝绣花上衣,公主袖显的孩子气。绿色过膝裙子,裙摆上锈着一层层的花朵。靠窗的位置上她安静的看书。 Vivian。他叫她网络中的名字。然后坐下。你好,仁。她抬起头对他微笑。我说了,我们能认出彼此。她合起书。 《老人与海》?惊心却鼓舞人心的故事。他说。   象两个喜欢安静的朋友坐在一起,他们之间有短暂的沉默,但不尴尬。 没有想过仁是长什么样子的人。仿佛他只是一个名字,仁。坐在对面这个瘦高的男人穿黑色衬衫,衣领很挺,浓密的眉毛象安一样。脸颊上有隐隐的青春痘的痕迹,牙齿很干净,眼神清冽。喝咖啡时低垂着眼睛,额头皮肤上浅浅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看着他,找不到陌生的感觉。 [...]